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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祝食用愉快。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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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苦笑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自己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得到了姐姐制作的第一副面具;可这样截然相反的经历,无论再来多少次,都难免让他觉得荒唐。埃里克把那副面具按得更加严实,慢吞吞地朝家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屋里不出意料传出女子与父母压抑的争吵声。在埃里克久远的童年记忆中,类似的争吵在蜜萝尚未带他从家里搬出去时也时常会发生。只是那女子的本事显然远不及蜜萝——记忆中的争吵通常都是蜜萝将贝尔纳斥责到哑口无言,而这女子……埃里克在心中默数了六个数,果然就听属于她的声音不再响起。又过一小会儿,就见女子一脸压抑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碧琳,你知道,最近我那些小玩意儿在小孩子和青年人中间反响不错,因此存了一点本钱……”相比在乡邻间通行的法语,埃里克对那种仅在童年时期偶尔听闻,且多数时候被蜜萝与贝尔纳用作争吵的东方语言并不十分熟悉;但“姐姐”和“蜜萝”这两个称呼,无论哪个于他都有特别的指代,于是他最终仍选择了沿用贝尔纳对女子的称呼。    “你真的想跟杜兰去城里剧团?”女子皱了皱眉,习惯性夹枪带棒地告诫,“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    事实上,如果不是你提起,我根本不记得杜兰先生闲居小镇后还返回剧团过。埃里克在心底叹了口气,假装没听出女子话中的刻薄,尽量简洁地表示:“我没打算去剧团,但接下来的计划的确跟杜兰先生有些关系——他愿意资助我在镇里开家小店,就做那些小玩意儿,包装好一些还可以提价卖去城里……”埃里克略一犹豫,还是没对她说出“一同搬出去谋生”的邀请。毕竟,这女子虽也对自己有几分关心,两人到底不似他同蜜萝那样亲密无间。    “你打算以后都住店里?”埃里克还没说完就听女子冷冷地问。他老实地点点头,已经做好承受狂风暴雨的准备。    接下来,女子一顿刻薄的咒骂也确实毫不容情。但这回的梦比上回又要清晰完整一些——女子只发泄到一半,仿佛忽然想到什么,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也好,”她淡淡地说,黝黑的眼珠看上去仍没有太多温度,“以后如果不是要饿死了,就别再回来了。”埃里克讪讪地笑了笑,想起自己现在正戴着面具,旁人根本看不清晰,于是金色的眼眸显出略低落的情绪——这女子虽然不及蜜萝聪慧,又不善表达关心,但他的确已有些将她当亲人看待。    埃里克又连着做了两个星期的梦才了解那句“也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是个比他搬离家中那天暗淡许多的夜晚,他还没睡下,但木雕小店的门早就落了锁。    “埃里克,把你值钱的东西收拾一下,等会儿跟我去找杜兰,求他尽快把我们送出镇子……”女子从窗口翻进屋里的身姿跟蜜萝一般轻盈安静,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阵,瞥见埃里克有些怔忪的神色,精致的面孔上立即浮现不耐的神色,却仍压着火气补充说明,“你上回来找我的时候被罗姗娜撞见了。”    埃里克于是恍然。毕竟,即便是在他原本的记忆里,那个本该被称为“母亲”的女人对他这张面孔的反应有多激烈也是令人印象十分深刻。当然,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贝尔纳对罗姗娜的呵护——那是种足以将一切触犯者烧成灰烬的浓情,他固然羡慕,却并不想傻乎乎地再次以身试法。少年人利落地收好本就不多的行李,趁着夜色跟女子悄悄离开了小镇。    “万一贝尔纳提早发现不对怎么办?”直到安安稳稳坐上杜兰热心帮忙雇来的马车,埃里克终于忍不住问——在蜜萝教育下成长起来的青年人眼中,女子的逃跑计划不能说毫无可取之处,但也着实不算严谨。    “我出来找你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了。”但女子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不过我们还真该感谢他假惺惺的愧疚。”    接下来的日子跟蜜萝在一起时好像并没有太多不同,他们也在欧亚大陆上流浪,甚至也碰巧救下了险些丧生豹口的波西米亚姑娘。唯一的不同,在那个狂欢之夜,他并未对那女子升起任何绮念,只是对蜜萝的思念忽然泛滥成灾。他们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配合默契地表演了些夺人眼球的动物把戏,然后各自借宿在一位同性的帐篷里。    埃里克总觉得后面还藏着什么重要的讯息,但这个格外漫长的梦已任性地截止于此。青年人从梦中醒来,习惯性寻找蜜萝的身影,并不发现地发现黑发姑娘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仍保持着被他摆好的姿势,阳光透过帐篷缝隙在她胸膛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斑,起伏微不可见——仿佛死去一般。    所以才畏惧夜晚啊,畏惧有一日再也听不到爱人鲜活的心跳而在每个夜晚来临时索求无度,又不可抑制地疑心蜜萝从不推拒是她尽力给自己最后的留念。    埃里克苦笑起来,但他已经学会不为这些心思浪费时间了。青年人轻柔地将自己同情人分离,先迅速收拾好自己,然后娴熟地将那睡美人用被子裹好,再打横抱起,快步向波普先生的皮蓬车走去。待他回转时,附近的伙伴们早已热心地帮两人把帐篷收拾完毕,不时向他投去些唏嘘的眼光——对这情形却是早已见惯不怪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蜜萝终于在颠簸的皮篷车上醒来,并且不出意料收到几道来不及收回的同情眼光。她去车子后部逗弄了一会儿因为曾有袭击人类经历,而自己又总是沉睡,不得不长时间待在笼子里的黑豹戴纳和委委屈屈盘在笼子顶上的一双蛇宠,又熟练地安抚了一下急急忙忙赶来的埃里克,照例取过刻到一半的木头娃娃认真雕刻起来。    “姐姐,你觉得这块木头会比我有趣吗?”不甘被冷落的青年人强硬地把头枕在情人膝上,一本正经地问。    “没什么比你可爱,我的小星辰。”蜜萝无奈地笑了笑,暂停手上的动作,以免木屑落进埃里克眼里或者嘴里。青年人漂亮的金色眼眸里于是划过一抹“诡计”得逞的笑意,赖得更紧了些。    “你再这么可爱下去,我都快舍不得离开了。”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木头娃娃折腾了许多天总也雕不完的缘故了。黑发姑娘索性放下刻刀,摸了摸手底下毛发稀疏的脑袋,真心实意地叹息道。    “那就别走呀。”埃里克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只是声音有些无法克制的颤栗。    “不在恰当的时机离开,过了那个时机,我们可就再也见不到了啊。”黑发姑娘沉默了一阵,若无其事地笑道,那些关于离别的软弱情绪统统被她按进心底。    这回答跟埃里克第一次就此事向她询问时几乎没有差别。青年人真想问问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所谓“恰当的时机”又到底是什么时候,或者……至少让他能够了解自己还剩下多少能与她相伴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表示期末考试一口气考了五门,有一门已经凉了,于是愤而更文(这逻辑没毛病2333),单看这一章没看懂的小天使们也不要着急,嗯,埋了好久的神奇脑洞下章揭晓(大概……)不过还有两门要考,大概仍旧是在苦海中挣扎……    ☆、别离终至    “真高兴我的小木偶终于完工了……别笑得那么难看, 埃里克, 我应当还省出些时间与你共享欢愉。”黑发姑娘清醒时依旧活泼敏锐, 生机勃勃,一点儿也看不出那诡异的沉睡已悄然侵蚀她的黄昏与黎明。    “那么可否告知, 您将在何时收回这甜美的恩赐?”埃里克于是不再勉强装出唯有蜜萝一人能熟练辨认的笑脸, 但也只当没听懂情人含蓄的邀请, 自顾自用一种认真沉凝的语气发问。蜜萝瞧见青年人眼里隐隐激荡着水光,但一切哀怜惶恐似乎都被刻意锁进了那金色星辰貌似坚固的躯壳中。    “我不知道。”黑发姑娘于是遗憾地收起了痴缠的神情——她还记得别离之兆初显时埃里克惶恐的索求;但近段时间, 出于各自不可言说的考量, 两人之间倒是她主动求欢居多, 而埃里克反倒按捺本性时常推拒起来。    “我的确比你睡得久些, 但并不会比你看到更多。”她平静地解释,语调一转, 又透出几分暧昧, “只有更为长久深刻的结合才能唤醒更深层的梦境。”——这简直是直白的引诱了。    没有曲折的修辞,也没有故作幽怨的反问, 埃里克冷静地抛开一切干扰因素,不情不愿地承认蜜萝并未说谎——但这时,他倒宁愿听些善意的谎言了。    事实上,蜜萝也清楚自己很难骗过那总是分外专注的金色眸光, 所以她只是小小地, 小小地隐瞒了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有早就知晓的,也有最近才从那古怪的梦里得知的。    比如她, 甚至收养她的那位长辈原来都只是那个叫“碧琳”的新人类少女对她自己和贝尔纳的理想投影,比如她的小星辰本该是同她一般被这世界钟爱的小小神灵,又比如……别离前期限未定的相伴,实则是她自选的漫长凌迟。    “真抱歉,我得先缺席一阵了。不过耐心些,我的小星辰,你的思念将会为我指引归途。”最后,蜜萝也只选了未来最甘美的一种可能呈给她心爱的小星辰。黑发姑娘倚在情人怀中,柔情地与他对视,直到泪水从那漂亮的金色眼眸中隐没,她确信自己比初来时要体贴多了。    简朴的修辞,甜美的谎言。埃里克想,然后在最后一次纵情献祭过后补全了那梦境不详的结局。    这一次的梦仍是从襁褓中开始。埃里克一面熟练地应对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艰难与恶意,一面习惯性感激蜜萝在过去的时光中不动声色为自己挡下那么多外界不讲道理的凄风冷雨,很快就敷衍地度过了梦中的儿童时期和少年时期,来到与梦外年纪相差仿佛的青年时期。    到了这时候,梦里梦外都是埃里克张开羽翼给亲人以荫蔽,除了头上多出一块面具的重量,两者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女子仿佛在承蒙他荫蔽时也生出某种沉重的忏悔,时常出神地注视着他。    埃里克偶尔会从那双与蜜萝外形酷似的黑眼睛里读出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焦躁与审视,但当那女子也开始动手雕琢木偶时,它们就都被某种纯粹的柔情占据。到最后,那女子眼里甚至满怀圣洁的祈盼,以至于埃里克忍不住疑心,自己从前在蜜萝雕刻时随意打搅,是否对这庄严的仪式有所妨害。不过这倒也怨不得他——谁叫蜜萝总是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以至于他在那一刻真正来临之前,几乎不能清晰感到诀别的重量。    那女子的杰作比蜜萝雕刻的那个大了许多,几乎与她等高。这一次埃里克没有做任何无赖的打扰,于是只短短半个月,那人偶已眉眼俱全,栩栩如生。那是一尊艳光逼人的女像,淡棕色的木料雕刻出的衣裙首饰与那女子平常的穿戴有八/九分相似,浅笑盈盈的眉眼却让埃里克想起蜜萝。    一时间,许多荒诞离奇的猜测一一掠过青年人脑海;并且埃里克直觉,就同蜜萝一样,那女子也早早预见了自己的归期。但也正因有蜜萝作比,他理所当然以为她仍会在这尘世,在自己身边盘桓一段光阴。青年人发誓会对这梦中仅有的亲人不吝照看,谁料她竟不肯为他有一刻流连。    “戴纳是个棒小伙,但是马修,你最好告诉我,今天过后,你为依文准备的是戒指婚纱而不是任何用上一辈的仇恨矫饰的蠢话。”那张与蜜萝酷似的艳丽面孔气势逼人,原本只在面对他时才偶尔冒头的刻薄语气完美中和了气息不足带来的虚弱感;埃里克看着那女子把手足无措围过来的蓝眼少年和波普父女一一数落了一遍,因骤然降临的剧痛氤氲起些许生理性泪水的黑眼睛里终于倒映出她新近为自己打造的木头面具。    “埃里克,我亲爱的弟弟,虽然我好像不太擅长当姐姐……”那女子郑重其事的称呼几乎令青年人受宠若惊,但她的目光很快从他的面具挪到横绑在一旁皮蓬车顶的木偶身上,仿佛这样才能把接下来的话顺畅地说出口似的。    “不想戴面具以后就不要戴了,我想波普他们不会介意——如果你能学得更聪明点儿,也许其他人也不会介意。”她低声说,继而轻咬失了血色的嘴唇。埃里克猜她是在懊恼自己,因为现在本是剖白心意的最后时机,却又习惯性用了刻薄的表达,但事实上,那女子随时间流逝渐渐难以掩饰的虚弱感使她在他眼中显出一种难得的宽和,胸前被鲜血洇湿的衣襟甚至将她衬得像个殉难的圣徒。    也像圣徒一样愚蠢!埃里克想——而你比她还蠢。青年人原本认定自己与那女子的关系并不比寻常姐弟更加亲密,但那从胸腔满溢而出,汹涌的愤懑却忠实地提醒他:根植于他反反复复的荒诞梦境中这段奇异的羁绊,并非他以为的那样无足轻重。    一个眼神就能够让戴纳露出肚皮的女人居然死于受惊的黑豹爪下,而同台表演的其余所有人,包括那个暮气沉沉的黑豹前主人却毫发无伤?多么经典的黑色幽默!埃里克淌着泪告别那个荒唐的梦境,不出意料,枕边人定格在春潮过后的红润面色,呼吸却已不可听闻。比方才尖锐百倍的痛楚转瞬席卷心间,但青年人紧攥着蜜萝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作品——那个栩栩如生的木雕娃娃,忽然领悟情人的告别有多温柔。    埃里克出色地完成了马戏班事先定好的巡演计划,然后礼貌而坚决地向波普先生告别——他对验证那个马修与波普父女的恩怨毫无兴趣,但因为那个逼真的梦境,也的确不想再看见包括那个蓝眼小崽子在内,马戏班的许多成员。当然,还有那个黑豹戴纳,它很早就已经被蜜萝悉心调教过,是马戏班当之无愧的动物明星。    波普父女倒是对埃里克,尤其是是蜜萝留给他的一对蛇宠相当不舍。在听说他要独自出海散心以后,出身东京湾海盗团的波普先生慷慨地传授了他用芦苇管在水下呼吸的诀窍;而波西米亚姑娘随父亲为他送别时眼里燃着细微的火焰,但当她目送青年珍重地将那宛若安睡的神女抱上鲜花装饰的竹排,就连一个与道别无关的单词也说不出口。    小船的风帆被升到最高,茫茫海面上看不见陆地的影子,也没有人烟。埃里克清点了一下船舱里的空水壶和所剩不多的食物,在太阳升起时用嘶哑的嗓子歌唱起来。    “黄昏已逝,破晓渐至,这正是我们前行之时……”青年人严重充血的声带已发不出从前那种圆润嘹亮的声音了,那低哑的唱腔与其说是吟唱,倒不如说是无意识的呢喃——也许听在蜜萝耳里,会被认为仍有种特别的魅力。    “拥抱寂静,寻觅呼吸,你无数次梦境搏动之声——我的爱人,我的爱人呀,我们向着遥远的波涛前行……”他向薄雾渐渐散去的海面唱着,恍惚间仿佛听到波涛中传来飘渺的和声:“让我安眠于此,我被你解放的长发将化为海草随波飘摇;我的肢体趋向你,化作艳色的珊瑚;我注视你的眼眸也生出珍珠的光泽,而我的灵魂呀……我的灵魂愿作你的故土,结束你从今往后无止境的流亡之苦……”    那声音描绘的未来如此美妙,青年人几乎无法抗拒。    “安眠于此,我仅剩的时间都交付于你,唯有如此方可维系我摇摇欲坠之生命……”他歪歪扭扭伏在船舷上,幸福地呢喃,“你灵魂铸就之所,正可令我可逃离一切忧郁与寂寞……”平静无波的海面上,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日光照进埃里克模糊的眼里,映出情人温暖甜蜜的幻影。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为我可爱的小天使小生想静静努力肝出来的一章(我知道结尾有《海的女儿》即视感,求不吐槽!)表示作为一条咸鱼苏,看到留言那一刻真是核爆级别的感动呀!    以及,脑洞还没甩完,但接下来应该会码一章偶然脑出来的小番外(桶子追着蜜萝去了末世,结果穿错时间,跑到蜜萝幼年什么的,脑洞清奇,慎买)    最后,还是吃我一发安利    桶子在海上唱的歌,前面是《canto de andar》魔改最后一段则是布叔的《ma vie》魔改(个人觉得那歌词加上布叔的低音炮真是无法言表的深情)    ☆、时光之隙(末世番外)    一、    就像大多数在荒野挣扎求存的生灵一样, 那条黄犬气味并不好闻, 仅有的几簇毛发还这里那里纠结成大大小小暗色的毛团, 露出底下遍布紫红瘢痕的皮肉。    非常明显的感染异化种特征,相比各种古怪的外星入侵物种整体战力略有不及, 却是地球进入末世后, 为数不多仍保留部分原生特征的荒野物种——理论上来讲, 能够驯服返祖生物的天赋,也有很大几率让这只黄犬听从吩咐。黑发女童勉强冷静地试用了一回从旧人类长辈处偷师来的闪避技巧, 然后不得不顶着一脸口水仰视巨型犬只近在咫尺的狰狞头颅。    在基地里时从来没人让这么难看的动物靠近过她!短暂的茫然过后, 小姑娘忍不住委屈地红了眼圈, 却见大片温热的液体先一步沁出黄犬眼眶, 转眼就洇湿了它眼周暗红的泪痕。    “大块头,你哭什么呀?”小姑娘吸了吸鼻子, 到底没哭出来, 最后只好推了推黄犬紧紧摁在自己胸口的肉爪,软乎乎地抱怨。女童手心与黄犬爪上裸露的皮肤温度其实相差仿佛, 埃里克却被烫得颤栗了一下,本能地微微紧扣,直到他听见“刺啦”一声轻响,才发现自己似乎把人家胸前的衣襟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黄犬小心翼翼缩了缩爪子, 小姑娘发誓, 那一刻,自己从那张丑丑的狗脸上看出了名为“尴尬”的神情。    “别哭啦,大块头……要哭你也把我松开再哭嘛……”黑发女童带点儿宠溺又带点儿委屈地哄道——虽说她很是嫌弃黄犬的卖相, 但的确一点儿也没觉得这条哭唧唧的大狗有多可怕。别的不说,那双湿漉漉的金色兽瞳不仅温顺无害,甚至还有点儿可怜兮兮,直看得人莫名心软。否则,身为在基地守卫严密关照下还能成功偷溜出来的新人类熊孩子,即使因为某只巨型生物的气机过于无害而不慎被近身,她的反抗又怎么可能如此温柔,近乎儿戏。    如果抚育她那位旧人类长辈在这里,恐怕免不了一顿小惩大诫。但除了机械地练习驯养返祖生物,到时机成熟时挑起为基地提供食物储备的重担,小姑娘也早就想要找个忠诚可靠的同伴了。在她想来,那位伙伴不必拥有绝顶的战力,但它应当沉稳可信;也不必拥有高明的见解,但它应当乐于倾听……而那条黄犬,从狰狞的外貌到爱哭的个性,乃至过于庞大的体积似乎都与她理想中的伙伴迥异。可谁让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太过深情,以至于小小的孩童即便不解其意,竟也本能般未忍辜负。    大狗像是有点儿开心地甩了甩尾巴,眼里泪水却流得更急了。大滴大滴温热的液体滚过黄犬眼周暗红的泪痕,又滚过它下巴枯黄稀疏的毛发,于是黑发女童严重破损的衣襟没一会儿又被打湿了一片。小姑娘迅速偏头,勉强躲过大狗抽噎中夹杂的一声闷雷般的喷嚏,干脆整个儿抓住那只肉爪,同时加了几分力气,试图把那个令自己呼吸不畅的罪魁祸首往边儿上挪点儿。    埃里克的视线因从剧烈的哭泣早已模糊不堪,但他仍能勉强看清女童白皙丰盈的手臂,就连掌心也是这个世界的孩童少有的整洁干净——除了这半日以来,荒野赋予她的崭新的、浅淡的留痕,几乎找不见任何陈年污垢或伤痕;而被她抓在掌中那只肉爪却是光秃秃,皱巴巴的,一点儿也不威武好看,唯独末端略带弯钩的指甲虽不能像猫科动物那样灵活地伸缩,却被磨得比大多数猫科动物的爪子还要锋利。    他于是不得不回想起自己作为一只孱弱黄犬的新生——并未被上天施舍美貌,反而因为异类身份不得不忍受更多毫无道理的警戒、驱逐与背叛。像个滑稽的噩梦,而埃里克直到今天才恍然大悟,自己为什么不止一次为这苦难的命运痛哭咆哮,却始终不肯挣脱——分明,当他驾着小船独自驶向无人的海面时就已耗尽独活的力气了。    老实说,最初重生为犬时,埃里克就曾期盼过蜜萝也能在这个古怪的世界重获新生;但现在,倘若能够选择,他却宁愿蜜萝如自己从前所想,只是从遥远的东方漂洋过海而来,而不必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艰难求存。    黄犬微微翘起自己伤痕累累的爪尖,却固执地不肯放松。埃里克略一犹豫,就再次低下头颅,放任自己像只真正的犬类一般珍重地轻舔主人面颊。小姑娘的面颊自然也是温热柔软的,令他想起在马戏班的营地或皮蓬车里那些数不尽的夜色温存。    女童小声惊呼着,晃着脑袋徒劳地躲避了一会儿,终于有点儿生气地用力推开大狗的爪子——作为末世诞生的第一批新人类,她固然比普通孩童多些力气,却还远未到能超越黄犬的地步,只是这体型巨大的荒野猎手属于人性的部分骤然惊醒,并好似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慌忙抬头退开半步。小姑娘揉了揉被摁得隐隐作痛的胸口,才从地上爬起来,就见那只黄犬耷拉着耳朵蹲在离自己不足半米的地方,像个被家长罚站的小孩;但它身后同样光秃秃的尾巴时不时欢快地甩动两下,像小孩偷笑时不慎露出沾着蜜糖的牙齿。    “大块头,你想被我驯养吗?”小姑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习惯性带了点儿高高在上的骄纵,偏又问得小心翼翼,神情和语气都这样柔软殷切,竟也同埃里克记忆中那柔情的荫蔽有几分相似。    但他从不知晓自己记忆中那固然不乏温柔,却厉害到不像个女子的姐姐与情人还有如此娇软的时候——就像任何一个承蒙家人千娇万宠,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跟她出身的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天然便是最鲜明的对照,以至于连他也不想再咀嚼那些苦难的过往,反而自然而然盘算起怎样才能被允许追随并守护自己心爱的姑娘。    您早已是我的主人了。黄犬稍稍低垂了头颅,属于人类的灵魂便禁不住在心底叹息。    两米高的大狗即便蹲坐下来也比目前才两头身的黑发女童高出一大截,当它垂下头颅时,一切狰狞丑陋的细节都被看得愈发清晰。小姑娘大胆地上前两步,轻轻爱抚新朋友锋利外露的獠牙。从理论来讲,这并不是绝对安全的行为,但她直觉自己已拥有一位忠诚可靠的伙伴。埃里克一动不动任她施为,虽则他也清楚作为新人类的小姑娘其实不那么容易受伤。    “那么首先你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漆古’,形容铜镜品相那个‘黑漆古’的‘漆古’。”黑发女童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她确实还没到能够读懂复杂情绪的年纪,但那双湿漉漉的金色兽瞳本就已经足够鲜亮好看了。小姑娘将眼泪汪汪的大狗认真端详了一遍,终于半是惋惜半是赞叹地做出决定:“你也就这双眼睛长得漂亮,像明亮的星星一样。那大块头,我以后就叫你‘阿曜’啦!”    耀?明亮吗?黄犬动了动耳朵,牢牢记住自己的东方名字。    原谅埃里克只能想到这个相对常用的汉字。毕竟,他从前在家中时同贝尔纳向来没什么话好说;而后来,也许是因为同贝尔纳的谈话总是不欢而散,也许是鲁昂小镇上找不到第三个人能听懂汉语的人,总之,蜜萝自从带着他在杜兰先生资助下自立门户,就很少再说那种古老复杂的东方语言了。而在作为黄犬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埃里克虽然也跟许多像蜜萝一样黑发黑眼的亚裔人种打过照面,但仅凭听来那些零零星星的字句,还有各地口音变化的阻挠,能够娴熟应对日常交流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小姑娘其实不太喜欢待在地下基地里,对着毫无野趣的菜畦池塘或果林田园施展天赋能力直到精疲力竭,但她还不能应付入夜的荒野。于是在灰蒙蒙的天幕颜色转深时,小姑娘终于骑上黄犬恋恋不舍地回返。    “这是阿曜,我的伙伴。”临近基地时,小姑娘向偶尔遇见的人类同胞如此介绍,那声线依旧柔软稚嫩,灵动的笑靥却转瞬隐没了,代之以某种悲悯的浅笑。    赐予人们衣食的神女理应悯恤世人,而神女的侍从或坐骑也当神骏无暇——至少绝不能是黄犬这般狰狞怪异的模样。何况,小姑娘作为得天独厚的新人类固然愿意接纳哭唧唧的大狗作为伙伴;但埃里克早已了解,对孱弱的人类而言,感染异化种本身就意味着恐惧与灾祸之源。因此,当闻讯赶来的基地负责人之一坚决否定了小姑娘带黄犬入内的提议时,他也并不意外。    必须感谢长久以来末世幸存的人们对他施加的每一分苦难——即使被六把以上针对荒野物种精心改造的冷热兵器同时瞄准,还有基地守卫们用比兵刃更加寒凉的眼光警戒注目,埃里克仍能完美克制一切容易引发误会的自卫本能,甚至还有心情在小姑娘为他据理力争时悄然给予安慰。    “可是阿曜会保护我,用它代步也非常舒服。而且它很聪明,比我都聪明——玩五子棋时他连续赢了我好多次!真的,我用树枝,他用爪子,就在基地西南边那片沙地上。”埃里克相信这番说辞完全出于好意,可惜她还没明白,当生灵的智慧超过一定限度,愈通人性就愈引人警惕的道理——不独对异类,也包括人类本身。    小姑娘还在绞尽脑汁寻找说服长辈的理由,稚嫩的面孔上依旧挂着那种相对于主人年纪而言十分违和的悲悯笑容,埃里克却已看到那位面熟的负责人眼底渐变的神情。黄犬勉强自己甩起尾巴,同时吐着舌头发出欢快的喘息,尽量显得温顺无害,却几乎已预见了分离的结局。    不想分开,想带她一起远走高飞……可你独自一人已如此狼狈,又拿什么保护她衣食无忧度过每一个危险的黑夜呢?而且她还不是蜜萝,你也不再是埃里克了,她才不会跟你走……无数纷杂的念头涌上脑海,黄犬又忍不住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二、    身为全国所有排得上名号的幸存者基地公认的希望象征,小姑娘很早就被那些位高权重的旧人类们苦心塑造成一尊悲悯的神像。对此,她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但出于孩童跳脱的天性,也并不以为幸运——直到此刻,守卫们的武器随闻讯赶到的基地负责人脸色变化默契地蓄势待发,而她忽然无师自通了作为神像应有的另一副面孔。    “一切拥戴、护卫我的生灵应当获得恩典。”小姑娘忽然镇定下来,甚至向大狗投去温情的一瞥,眼底柔波却在转头时凝成威严的神情——自然不比埃里克记忆中那位“完人”底气十足,却已隐隐脱出孩童的懵懂,也不再板结着那种不似凡人的悲悯。    黑发女童所言是更早的时候,她被长辈们强令记忆几十个句子之一,通常用于她代表基地向底层幸存者们派发或统一筹集资粮之时——如果不是那副面孔实在过于年幼,或许当真会有许多绝望的心灵臣服于她裙下。    那位在埃里克看来有些面熟的负责人沉声呵斥了她一句,看起来很是生气的模样。黑发女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却执拗地与之对视。负责人脸色于是变得更不好看了,但黄犬最终被十二名守卫勉强礼送出门——尽管这次“礼送”的人数比基地正门当值的守卫还多出整整一倍,蓄势待发的武装也并不像是欢送的模样。    身为新人类,即使是幼年新人类,漆古的视力也远超所有旧人类。因此,她顶着基地门口随暮色四合愈演愈烈的风沙站了好久,黄犬巨大的身形才终于在离此处很远的地方缩成一个肉眼难见的小点儿。    你差点儿就有一个同伴了。小姑娘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然后再不留恋地转头,朝那位还未走远的负责人追去——身在末世,即便还远未成人,离别也算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但这对埃里克来说并不寻常。事实上,与幼年情人匆匆半日的相处固然不至于令他升起任何不合时宜的绮念,却像是落进一锅沸油里的水滴——只管在埃里克心底溅起重重思忆,却全然不管平息。唯一的益处,那颗心固然被它烫得生疼,到底被迫剥下自己死气沉沉的外壳,露出其下新生的皮肉来。    没关系,至少知晓了她也在这个世界——或者说,也曾在这个世界,也曾是个娇软、稚嫩,活生生的小家伙;没关系,小孩子都是很健忘的,而你才跟她相处不到一天而已……埃里克熟练地自我安慰,并成功为自己找出许多借口解释小姑娘匆匆一面后就音讯全无的缘由;但在分别的第三天,黄犬又不自觉地在基地守卫的视线外漫无目的地徘徊,直到前爪新添的伤痕再次提醒他,入夜的荒野对一只身躯孱弱的感染种生物有多危险。    荒野的风夹杂些不问来源的细小砂石打在黄犬近乎全秃的皮肉上,沁骨的凉意终于迫使他搁置那些纷乱的杂念,勉强找回自己曾被姐姐着重培养,又恰巧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运用娴熟的镇定、谨慎与绝不可少的忍耐。    颜色黯淡的夜空下,黄犬专心考虑着附近哪里有安全隐蔽的容身之处——在长时间的流浪途中,埃里克当然在许多地方都寻到过适合容身的场所;但无论是出于寻觅机会的考量,还是夜晚荒野的威胁,在基地四周百米之内安身已经是这个失而复得的守财奴能够忍耐的极限了。    而在基地最深处,刚刚收获过的土地被圈出四四方方的一块,纵横交织的线痕遍布其间,与此前在沙地上用树枝划出的那些一样规整。唯一的不同:在黄犬引导下,女童很快就掌握了这种小游戏的规则并兴致勃勃投身其中;当她想对自己近期驯养的动物们面授机宜试图寻几个玩伴时,却只收获了大片亲近而茫然的眼光。毫无惊喜——这些已经驯化了好几代的返祖生物智商一如既往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而她确信,自己前些天遇到的那只黄犬即便在异化生物中也是出类拔萃的聪明。    要是阿曜在就好了。小姑娘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着怀中不知为何精神恹恹的小猪仔生着细绒毛的脖颈,脑海中理所当然再次浮现大狗光秃秃的躯干与它临别时分明隐着泪光的回眸——那本该被淡忘的,因为某一时刻微不足道的寂寞,忽然就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    生来就端坐神龛的小姑娘并不了解那意味着什么。幸而作为悯恤世人的回报,她虽不幸生在这人情冷漠、危机四伏的末世,却难得被默许保留几分骄纵的权利——虽则黄犬不被允许进入基地,但在确认它对大家的希望所寄并无威胁,也与幸存者们艰难重建的秩序无关之后,这年幼的神女当然有权决定自己青睐哪个生灵。    老实说,再一次从基地里偷溜出来时,黑发女童并不指望能与大狗再次相遇。毕竟,即便从没出过外勤,她也知道前些天分别时,那些全副武装的基地守卫对一只实力并不强劲的感染种而言是怎样的威胁——远离威胁,这几乎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而他们分别时甚至没有机会约定再见。小姑娘娴熟地躲过基地守卫警戒的视线,正考虑要不要去上回同阿曜偶遇的地方碰碰运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跌跌撞撞迅速接近。    阿曜?女童黑漆漆的眼眸一亮,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便忍不住带了三分笑意。总算她还记得自己此次“潜逃”暂且未竞全功,连忙将一根葱白的手指轻轻抵在唇上,对远远跑来的大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埃里克自然听从,于是本就没什么声息的步伐变得更加轻盈安静,看上去居然隐隐有几分孤狼猎食的风采。只不过这头“孤狼”的“猎物”实在傻得够呛,都已经被猎手一口叼起甩到了光秃秃的背上还不知道逃跑,反而笑眯眯地抱紧了猎手并不光滑的脖颈。    黄犬本不是以速度见长的生物,奔跑途中还要注意不闹出太大动静,速度就更加一言难尽;但小姑娘承认,迎面的凉风十分宜人;只是一路上细微的颠簸也因此令人难以忽视。    埃里克刚在黑发女童的指引下抄近路跑到上回游戏的沙地,就感觉背上一轻。埃里克愣了愣,有点儿失落地刹住了脚步。    “阿曜,趴下,爪子给我瞧瞧。”小姑娘声音娇软,语气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黄犬听话地趴好,继而后知后觉今天的沙地格外“友善”——不仅没有某些危险的小生物出没,就连荒野常有的某些或尖锐或粗粝的杂物也不见了踪影,自己伤痕累累的四爪连同柔软的肚皮一同浅浅陷进松软洁净的细沙里,居然很是熨帖。    不,不只是沙地。实际上,一路跑来,除了避无可避的崎岖地形,他几乎没有任何细微处的困扰,以至于背上虽然多了个孩子的重量,却反倒比平常独自行走时轻松许多——就像从前姐姐在时,他自以为已成荫蔽,一切恶意与孤寂却总同他隔了一层,些许试探也不痛不痒;而他此后虽不得已独行于世,仍时时回想,时时感念。    眼前的孩童那么幼小,两米高的大狗即便维持着趴在地上姿势仍能轻松俯视小姑娘黑漆漆的发顶和坦率地浮着浅浅一层心疼的眼睛;但埃里克固执地认定自己已再次获得那柔情的隐蔽。黄犬忍不住欢脱地大幅度甩了甩尾巴,直到它想起好像有谁正在为自己检查后爪。    埃里克:亲爱的,如果我说我其实并不想干这种蠢事,完全是这具犬躯的本能太强大,你信吗?    猝不及防吃了一嘴沙子的小姑娘黑着脸绕到黄犬前面,一不小心对上大狗可怜兮兮的金色眼睛,挣扎了几秒,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对寻常孩童来说是很常见的,但放在自小贡在神龛里教养的小姑娘身上就殊为难得了——本就是正该幼稚活泼的年纪,脱离某种不合时宜的沉稳淡漠后,小家伙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埃里克忽然很是痛恨那些将小姑娘囚禁在神龛里的虚伪之辈了——不知为何,他断定作为那等荒诞的存在,即便地位崇高,也必然极不快乐。    “阿曜,我听基地老一辈们说,末世前很流行一种叫做‘二哈’的犬类宠物,经常犯蠢拆家,如果来了窃贼还会跟窃贼一起玩儿——你不会就有二哈血统?”埃里克发现小姑娘狡黠玩笑的时候那双貌似纯良的黑眼睛同前世最为相像。黄犬一只爪子仍乖乖被小姑娘举着,用同样异化过的植物碎末细细涂了几层,患处传来轻微的麻痒。他想着从前蜜萝关于这种犬类只言片语的形容,一本正经地“嗷呜”了一声。    “你可千万别立志做二哈呀,阿曜……”小姑娘又想笑,却被黄犬眼里浓到快要满溢出来的宠溺烫得发慌——作为一尊神像成长的她见惯了“信徒们”狂热的仰慕赞颂与绝望的哭诉叱骂,习惯了旧人类长辈们令人窒息的期盼,不时冒头的偏激驳斥或委婉质疑更是寻常……可是有哪个神灵或神灵的代言是需要宠爱的呢?又有谁敢对这尊贵的神使表露宠溺?    是的,她确定那就是宠溺,就是那种收养她那位旧人类长辈和教导她那群旧人类长辈大概永远也不会对她流露,她却时常从某些深爱孩子的父母脸上偷看到,就连生活的艰辛愁苦都不能遮掩的神情——每到这时,她总愿意多花些精力聆听他们的祈盼或是感激。    “其实变成二哈也……也挺好的……反正我不出外勤,你……你应该不会‘撒手没’……”小姑娘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台锈钝的机器,平时大方可亲的人忽然忸怩起来。    而埃里克已经完全愣住了。直到此刻,他才将眼前这个小家伙同记忆中那个温柔洒脱的身影完完全全区分开来——作为姐姐与情人的蜜萝是温柔的浪潮,孜孜不倦将他这颗丑陋晦暗的顽石冲刷到熠熠生辉,不许存留一丝阴霾;这个小家伙却比初春的花苞还要青涩稚嫩,团团蜷缩在人为的叶荫里,只等天空恩赐一滴温存的雨露便愿意敞开心扉倾情盛放。    埃里克忽然庆幸使自己而不是别的人或其余生灵率先触碰小姑娘柔软的心扉,他甚至进一步猜想:是否就像自己重生为犬邂逅情人的幼年一般,蜜萝其实也是从未来某个时间点回到过去,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坚定不移地为他张开羽翼?    倘若真是如此,我将多么感激这命运的施舍!黄犬几乎又要流泪了,但他很快又把泪水逼回眼眶。当害羞的小姑娘因半晌未得到回应疑惑地抬头去看时,就只见黄犬光秃秃的丑脸上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了。    三、    第一次驯养的生物是一种带翅膀的小兽,第一批被送到她面前时已经快要脱离幼崽的行列,修长身躯上油亮亮的皮毛已经似模似样了,两翼却还未褪尽蓬松的绒羽。    小姑娘还记得那些奇异的眼睛,初见时混沌一片,只本能地映射着桀骜难驯的光芒——自然,同横行荒野的外星入侵种相比,几只尚未完全成熟的原生异化种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当初险些没有那种家禽高,天赋能力也十分生疏的小姑娘的确是凭着旧人类守卫们对驯养物的严密禁锢才顺利与之达成了初步接触。    不过作为背负万众期盼的新人类,她的天赋非常好用,短短两三个小时过后就不再需要守卫的帮助了。——那时候,那些奇异的眼睛已渐渐从混沌走向灵动,体态也迅速向成熟期发展,轻而易举长到了能够俯视她的高度,但她听到许多心音,无一例外亲近而温驯。    小姑娘曾经得意洋洋向旧人类中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们炫耀自己的成果,而他们的长辈得了讯息,立刻将那批已经成熟的生物充分炮制:血肉被有天赋的孩子们分食,试图为之铺垫觉醒天赋的根基;羽毛和筋骨则用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方法做成武器,宣告冷兵器再次登上历史舞台;韧性十足的皮毛当然是制成衣物和鞋帽,更是安全又保暖;就连因末世变异不宜食用的脏腑都可以聚集到一处,充当诱杀外星生物的饵料……    因为是第一次驯养,那批生物数量并不多;至少,小姑娘能轻松辨别那曾乖巧聆听了自己所有秘密的十一双眼睛。尽管在驯养之前就已被旧人类长辈们诚实地告知,这批物资注定物尽其用,但她仍庆幸地位尊贵的神女不必关注那些冷漠繁琐的炮制过程,也就不必……将那十一双眼睛失去光彩的模样铭刻在自己尚不丰富的记忆里。    小姑娘也还记得那时候基地上下人人欢喜鼓舞,对自己更是赞不绝口的情形——那些狂热到近乎令人恐惧的信仰似乎就是在那一刻萌芽,仿佛她这神女终于代表哪一尊仁慈的神灵降下恩赐。    第二次驯养的生物就增加到了数百只,驯养周期却令人惊喜地缩短了大半。除了小姑娘自己,没人留意到,那几百双眼睛,来时混沌一片,走时也未有半分清明。瞧她进步得多快,一次就学会了令它们尽快成材的窍门,而不必再浪费心思沟通引导那些懵懂的心音了。    此后几次驯养,生物种类各有不同,就连凶残无比的外星生物都被基地绑来试过,可惜她的天赋毕竟没到如此不讲理的地步;数量仍是几百只,也许有所增减,但她懒得细数,送走一批又一批懵懂的“物资”时也渐渐不再有那种矫情的惆怅了。    不再为任何生灵启蒙智慧,不再寻觅一双耳倾听心事,不再奢望一双眼消解孤寂。这是小姑娘懵懂中为自己划下的界限,直到她同那条奇怪的黄犬相遇。    大狗的瞳仁是浓郁到发暗的金色,比她见过的所有眼睛都漂亮,包括所有原生物种和非原生物种的。当它垂眼看来时,小姑娘几乎立刻就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成功驯养生物的情形,而阿曜的目光比那更为炽烈,也更为深邃温柔,她分明不解其意,却也忍不住沉沦。    可大狗又那么脆弱——虽然看上去比她强不少,但荒野中多的是比它更厉害的角色,而它可没有小姑娘的天赋能让它们至少没受刺激之前不会随意下口。    还是在那片柔软洁净的沙地上,女童与大狗相对而坐,她目光落在大狗才上过药没几天又添了新伤的前爪上,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阿曜,我必须要驯养你了。”小姑娘眉目肃然地碰了碰黄犬右前腿上一处皮肉翻卷的伤口,像是做了个极郑重的决定。那是它自上回见面以来伤得最重的一处,小姑娘只小心地一碰,就感到指腹下一阵细微的颤栗。    我的荣幸,埃里克在心底叹息着答道。黄犬便果断低垂了头颅,十分驯服的模样。于是小姑娘不再顾虑驯养了大狗却又任它流落在外是否会令基地的旧人类长辈们精神紧张,认认真真张开手臂将黄犬巨大的头颅抱了个满怀——不是必须如此,只是她忽然想起旧人类长辈们每每出完外勤归来,共同庆祝或相互舔舐伤口时时同伴紧紧相拥的情形,忽然也想试试拥抱的滋味而已。    孩童的手臂柔软纤细,体温却比犬类略低,埃里克被环抱的部位便传来一圈儿细微的凉意。他只来得及庆幸自己身上出除了行走荒野时为自身安危着想必要的伪饰,前不久才打理干净,就被拖进一处绮丽的宫殿中。    是的,宫殿,他愿意这样形容。尽管他知道,除了那些过分精致的壁毯、花瓶以及脚下柔软厚重的羊毛毯子,这里的景象与任何一处寻常人家的客厅实在没什么不同——如果硬要说有,那大概就是无处不在的鲜花装饰。那些花枝被主人打理得像是慵懒半卧的贵妇人,一种银亮的丝带将它们三五捆扎成束,正如妇人暧昧的束腰。竹编的花篮散落在厅堂的各个角落,略修长的钟形花朵令它们很容易被误认为清纯的百合,但那种深紫近黑的色泽,即便是在辉煌的灯光下依旧故我地渲染出一片独属于暗夜的**,灯光所不及之处,则是全然的死寂。    这是哪里?是蜜萝与贝尔纳不为他所知的过去吗?为什么这不祥的景象却令他心头生出源源不断的温馨甜蜜?埃里克觉得自己一定缺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讯息。可是,是什么呢?青年人站在“宫殿”中央的羊毛地毯上,一时茫然。    “我来找你啦!”小姑娘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当然不是情人温柔的附耳私语,而是一种近乎嚣张的宣告,从四面八方向他汹涌而来。    “你在哪里,阿曜?快点出来迎我!”不过下一句就好得多了,至少声源已经迅速被收束为一点。埃里克朝那一点望去,入眼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身——那是个黑发黑眼的亚裔少女,面容精致,身段窈窕,盈盈浅笑间,便是世间绝顶的艳色。    蜜萝!埃里克几乎要脱口而出了。但少女的神色令他及时止住了欢呼——那双眼注视着他时固然也满含柔情,但女儿对父亲的温存依恋和情人眉来眼去的火热缠绵到底有许多不同。    是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起一只并不好看的宠物或是一个痴恋着她的情人,当然更需要一个能够尽情依赖的父亲。关于这一点,从小姑娘第一次突如其来的忸怩起,埃里克就已经有所预料了。于是他拿出父亲应有的宽和,向少女快步走去,然后……习惯了当四足动物的青年人“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阿曜!”少女小声惊呼,带了点儿忍俊不禁的意味。她好像也不太适应目前的身躯,不过歪歪扭扭晃了两下就已经走得稳稳当当——倒是比埃里克适应得快多了。    “阿曜,这里布置得真严密,简直像是老一辈人画过的那种宫殿一样——你以前的主人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少女小心翼翼避开散落满地的曲谱和一些雕成蝎子跟蚱蜢模样的金属把手,快步走到青年人跟前,一面小心地将他搀扶起来,一面随口问道,“不过他末世来临前不在华夏生活?我看这些布置风格好像跟基地里那些长辈的都不太相像。”    直到一只胳膊被少女爽快地架在身上,埃里克才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人身。他看向初时还有些讶异,此刻已然毫不惊奇的黑发少女,禁不住有许多话想问。    “这里算是你的潜意识,就像你睡觉时做的梦一样。这里的一切,包括我的形象都是你的潜意识投影,大概就是……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我在这里就是什么样子。”少女一面熟练地解释,一面扶着青年人坐好,大约是担心他勉强站着还会再摔一次。这样的解释固然过于简单粗暴,但倘若对象真是一只思维简单的犬类,这就最合适不过了。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聪明又亲人的狗狗呢,居然连自己的投影都是主人的形象。”少女的语气亲近又得意,她欢欢喜喜地打量着青年人流金的眼眸,笑得毫无芥蒂,“幸好这双好看的眼睛还没变得跟他一样——这是不是说你也很在乎我的想法呀?”    埃里克想解释自己从前没有主人,也不是犬类强作人形投影。但这样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异常呢?尤其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潜藏在他意识深处的宏伟宫殿是何来历。    好在总还有部分是可以倾吐的。青年人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生疏地开口:“这不是主人的模样……”然而黑发少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主人,模样。”埃里克意识到少女此刻显然还不会法语,只好换成更不熟练的东方语言——简单的日常交流没有太大问题,但仅限于聆听,说就只有一个词一个词艰难地往外蹦,“我,主人,爱人,模样。”    老实说,虽然生疏,但这还是第一只不需要她教就会自己开口说话的生灵呢,而且咬字还算清晰,语序也基本正确。结论:阿曜果然是只聪明的狗狗。嗯,至少应该比二哈聪明。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的样子不是你主人的样子,而是你主人配偶的样子,而我现在的样子才是你主人的样子?”少女相当熟练地翻译出青年人想要表达的意思,有点儿拗口,但足够简单明了。埃里克赶紧点头,就见她好奇地捏了捏自己白白嫩嫩的胳膊,满眼好奇,“你以前的主人是个怎样的人?我能感觉到,她在你眼里好像非常强大。”    “神奇,温柔,保护,宠爱……”照例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跶,但从第三个词开始,青年人金色的眼眸几乎在闪闪发光,看得少女莫名有点儿不是滋味。不过没等她说点儿什么,埃里克就已有所觉察——他用那双光彩熠熠的眼眸期盼地注视着她,先指了指自己:“保护”,又指了指她,“宠爱……”    “你打算保护我,宠爱我吗?”少女只以为大狗虽然有过主人,但仍不精通人语,于是说话也尽量简短,得到青年人肯定的答复后便愉快地笑了起来:“好呀,那就先谢谢你啦!”    其实,埃里克的本意少女只猜对了一半。但,只要能时常相聚,谁宠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下意识就想甩甩尾巴,又在意识到自己已是人身时神情微妙地停下了动作。不过青年人立刻大着胆子凑近少女颊边,想要留下一个温存的印记——途中一不留神没按捺住蠢蠢欲动的舌头,习惯性舔舐了两圈儿,然后立刻被少女小声尖叫着推开。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青年人愣了愣,立即假装镇定地吐着舌头,一脸懵懂地看向少女不幸又被口水糊了小半的右脸,湿漉漉的金色眼眸显得尤其纯良无辜——反正他还是黄犬阿曜嘛。    好,这下可以确定了,再聪明的狗狗它也还是狗啊!而她怎么能跟一只狗狗计较表达友善的方式呢……少女熟练地毁灭了黄犬“罪证”,并且更加熟练地说服了自己,于是她本来也没太生气的神情,在看向大狗时就又变得软和起来。    “阿曜,我们人类表达友善的方式通常是握手,拥抱,最多亲吻,就像这样——”少女小声抱怨着,毫无芥蒂地拉着青年人依次实践了一遍。说到亲吻时,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在青年人颊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浅吻,黑漆漆的眼眸显出些新奇叛逆的意味——虽然收养她的旧人类长辈们总是不断强调,作为神女,一定要保持身躯的纯洁,不得轻易让异性触碰,但这又不是她的身躯,阿曜也不是人类异性,对?    四、    小姑娘对大狗的驯养从剃毛开始。    说来尴尬,虽然从第一次遇见小姑娘之后,埃里克就有意识地将自己尽量打理干净——为此甚至甘冒被荒野中那些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们追捕以及微型毒物叮咬的风险;但老实说,末世降临以来,人们就没见过外表周正的感染种生物,倒是某些进化完善的外星入侵种,虽然凶横嗜血,外貌却自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遇到小姑娘时,黄犬身上的毛发已经很少了,根本掩不住一身紫红的皮肉,等她手脚利落地给自家大狗来了次“抛光”过后,那些遍布全身凹凸不平的瘢痕就显得更为可怖了——它们是大片脓包反复破裂结痂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唯一的好消息,大狗显然早已过了最危险的感染初期,好歹不必小姑娘费心思同那些危险度极高的脓水以及千奇百怪的并发症作斗争了——就算她作为新人类不虞感染,但如果有选择,她当然也希望远离一切恼人的污秽和麻烦。    那时候一定很难捱。但当她指尖轻抚过大狗背脊上层层叠叠的瘢痕,又忍不住叹息着想:要是当初我在就好了——就算没办法逆转感染进程,说两句抚慰或激励的言语总不算太难。    这还是她第一次生出这种无意义的念头——末世出生的孩子,向来少有心肠柔软的机会;而她这金尊玉贵的“神女”,若抛去面上的悲悯,恐怕比承欢亲族膝下的同龄人们还要冷漠几分。何况,那些丑陋的瘢痕本不是黄犬独有——但凡属于感染种的生物,包括不幸被感染的外星入侵种,哪个不曾在这蛮横的改造中挣扎,不过是因为在阿曜身上瞧见,她才会有几分心疼。    埃里克并不知道小姑娘这一番心思,但为他擦拭身躯时愈发轻柔的动作是不会骗人的。黄犬确认过小姑娘目前的位置非常安全,就小幅度地晃了晃同样光秃秃的尾巴——那里连同黄犬全身整片瘢痕密布的皮肤都被小姑娘用捣得极细的药沫精心涂抹了一遍,此刻正传来一阵绵绵不绝的疼痛——才涂上时还只是隐隐约约的刺痛,没过多久就已变成了灼烧般的剧痛。    “这种方剂原本是我一位长辈用作帮他的蛇宠褪皮,正好把你现在这副处处结痂的老皮褪掉,这会非常疼,也会令你非常虚弱,但配合我的天赋,可以令你新生的表皮更有韧性,或许还能顺道给你美美容——”小姑娘俏皮地笑道,黑漆漆的眼底却并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镇定,“别紧张,阿曜,这过程并不长;而且这里离基地不远,附近经常被我的长辈们带队清理,应该没有我应付不了的存在——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小姑娘紧盯着从上药开始就乖乖静坐的大狗,加强语气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极低,也不知是说给伙伴还是说给自己。黄犬全身都被药沫遮得严严实实,实在不方便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埃里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垂首,谨慎地用舌尖在小姑娘额头轻轻点了两下。    “阿曜!”小姑娘条件反射般娇嗔一句,却是神奇地放松下来。她略一迟疑,轻轻倚着大狗坐下,“去我那里玩儿一会儿,放心,我不会忘记分一部分心神留意周遭环境。”    这种程度的痛楚相比埃里克从前四处流浪时不时遭受的那些近乎致命的创伤实在算不了什么,但出于某种不可言述的掌控欲,他默许了女童的提议。于是下一刻,灼烧般的疼痛远去了,而他受邀进入一片奇特的天地。按小姑娘的理论,这应当是她的梦境。    那是一片异常柔和的天地,几乎找不到一处冷硬的棱角,埃里克目光所及,尽是一种明亮的浅金色。然而这片天地又如此荒芜——一除了一面面形态各异的镜子草草拼接出支离的边界,入眼竟只有女童含笑的面庞。那面庞也镀着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像是末世降临前,晴朗秋光的投影。埃里克张了张嘴,无奈地发现自己在此处的投射仍是黄犬的模样。    “你可是第一个被我邀请进入这里的伙伴。”小姑娘的话总让人忍不住心头发软,她见大狗一脸复杂地盯着那些镜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阿曜,你想不想提前看看我们的基地?”显然,小姑娘还没放弃把大狗接进基地常伴身边的打算。    黄犬没什么表示。对小姑娘来说,这就代表同意了。于是一面朴素的落地镜凭空出现在埃里克眼前,比小姑娘略高,但仍需他低头细看。小姑娘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会儿,晶莹剔透的镜面上就开始显出影影绰绰的人像来。    埃里克很早就领教过那些在荒野行走的人类令人瞠目结舌的底线,却是第一次将末世人类的生活看了个真真切切,也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小姑娘偶尔提起的“神女”身份意味着怎样的荣光及责任。那荣光太刺眼,而责任又太过沉重,容易窒息一颗稚嫩的心灵。    “一切拥戴、护卫我的生灵都应获得恩典。”小姑娘又摆出那种浮夸的悲悯,凑趣地跟镜中的自己一同念诵那些荒唐的语句,同时刻意向大狗投去意味深长的眼光;可惜埃里克看着小姑娘娴熟的转变一点儿也不开心。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可困于这该死的黄犬形态,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好耷拉了耳朵,委屈地呜咽了两声。    到底是时常一起玩耍的伙伴,小姑娘看着大狗无精打采的模样,灵光一闪,很快读懂了埃里克的委屈。她对自己“梦境”的控制显然比埃里克高妙得多——也就是一闭眼的功夫,小姑娘又自得地笑了起来:“好啦,阿曜,你想说什么?”    变回青年人模样的埃里克身高就与最高大的那些镜子相差仿佛了。他紧抿着嘴唇,挑了一面人影稀疏些的镜子快步上前——虽然这才是他第一回被小姑娘邀请入梦为客,但在此之前,小姑娘可没少仗着自己的得天独厚的禀赋偷溜进他“梦”里要玩耍;不论如何,类似说话和走路这类小事他总算不再生疏了。    镜中景象多是生活艰难的普通人们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热或绝望哭诉,间或闪过零零碎碎的小片园地,具体大小和边界形状都取决于基地建设起来之前,此地的水土条件;园地里种着些末世以来公认经济实惠的植物,还有几片密密麻麻圈养了大群的牲畜禽类——比埃里克才来这个世界时那种全然混乱无序的状态要好得多,但看得出来绝大部分物资仍不算宽裕。    “除了这些呢,镜子?你完成基地的任务以后做什么?”埃里克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就不得不垂下目光——镜中如沙丁鱼罐头般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以及四面八方过分迅速的变换让他无法抑制地感到晕眩。青年人尽量将语气调整得轻松而充满兴致,就像一只单纯对人类生活感到好奇的聪明犬类,下唇不自觉拉直的线条却没有丝毫放松。    “就……让阿姨帮忙换上好看的衣服,待在基地最靠近地面的地方,听其他人说话之类的。”小姑娘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回答。显然,她将培育那些生物当做基地分配的任务,却将倾听祈祷,被崇拜、被赞美或是被咒骂都视作寻常。    但别的孩子,即使是不幸被这可怖的世界夺走至亲,吞噬了大部分天真与美德的那一部分,也不会像她一样,仿佛当真只是一尊漠然的神像。埃里克忽然了解从前蜜萝带他流浪卖艺时宠辱不惊的心境是从何而来了。这实在是种令人敬佩的特质,与她天赐的异禀及其公平施与每位信徒,广博的温柔慈悲相结合,的确无限接近整个人类族群深陷绝境时对救世主的大部分臆想——不枉拥有顽强意志与卓识远见的那一小撮顶尖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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